- 張愛玲《色，戒：短篇小說集三，一九四七年以後》，張愛玲百歲誕辰紀念版，張愛玲典藏 3，皇冠（2020）。
總評：《小艾》確實不算愛玲老師的水準，看到這篇都有點想只給四顆星了。但《同學少年都不賤》是張愛玲克制文字的登峰造極之作，反英雄的英雄小說，非常規的愛情小說。必須五顆星。
以下是我在閱讀過程中，隨手記下的東西。其中直接引文我用區塊引用格式，其餘為我的文字。
鬱金香
一張整臉，原是整大塊的一個，因為老是往下掛搭著，墜出了一些裂縫，成為單眼皮的小眼睛與沒有嘴唇的嘴。
愛玲老師的外貌描寫讓人五體投地。
他也很知道她為什麼回得他那麼堅決──只是因為他不夠堅決的緣故。
「我知道你不是認真的，雖然你也不是不認真的，但如果你不認真，我只能拒絕了。」
多少恨
《多少恨》前言
不過女主角不能脫大衣是個致命傷。──也許因為拍片辛勞，她在她下一部片子裏就已經苗條了，氣死人！
看到網友評論說可愛，確實可愛啊。
──我對於通俗小說一直有一種難言的愛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釋的人物，他們的悲歡離合。如果說是太淺薄，不夠深入，那麼，浮彫也一樣是藝術呀。但我覺得實在很難寫，這一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說的了，因此我是這樣的戀戀於這故事。──
愛玲老師自谦了，其实她的纯文学作品，是我读过的这许多纯文学作品当中最容易读的一类了，有時候比通俗文學讀起來還順暢。
不過反過來說，雖然寫純文學的經常是瞧不上寫通俗小說的人的，但真的讓寫純文學的人去寫通俗小說，未見得能寫得好。當然，張愛玲不在此列。
《多少恨》正文
在那掙扎的洪流之上，有路中央警亭上的兩盞紅綠燈，天色灰白，一朵紅花一朵綠花寥落地開在天邊。
一個紅綠燈都要寫成這樣，天才隨手一寫，我們望塵莫及。
了解一定是從愛而來的，但是恨也有它的一種奇異的徹底的了解。
愛恨本同枝。
《多少恨》看完了，電影《不了情》劇本重新寫成的小說。張愛玲對主人公殘忍，對讀者還是溫柔的。
小艾
在當時的「女界」彷彿有一種不成文法，一到三十歲，就得把前劉海撩上去，過了三十歲還打前劉海，要給人批評的。
這就是日語里所謂的「痛い」？
這篇能看出張愛玲寫得小心翼翼，很多時候有一種生怕你不知道的感覺，到底還是政治氣氛不一樣了。
五太太雖然也和她們同樣的覺得非常意外，但是她自有一種解釋，她想著一個人年紀大些，閱歷多了，自然把那些花花草草的事情都看得淡了，或者倒會念起夫婦的情分，也未可知。
結婚以後幾乎沒住在一起，現在居然還覺得有夫妻情分。
憶妃想必和景藩預先說好了的，此後家下人等稱呼起來，不分什麼太太姨太太，一概稱為「東屋太太」，「西屋太太」，並且她有意把西屋留給五太太住，自己住了東屋，因為照例凡是「東」「西」並稱，譬如「東太后」「西太后」，總是「東」比較地位高一些。
四九年以前的張愛玲，寫到「西屋太太」這裡，這段差不多就結束了。後面那些純屬畫蛇添足。
不過也還好，畢竟當時西太后聽上去地位才更高。反過來說三姨太太堂子裡出身沒文化。但堂子裡出來的也不至於不知道西太后……總之還是很矛盾。
看到第二十幾節的時候，覺得張愛玲的筆力又回來了，感覺她前面刻意壓制自己的本來寫法，現在終於不自覺地展現出來了。但是呢，還是有個別遣詞造句有一點迎合當時風向的感覺。
她仍舊養著好些貓，貓餵得非常好，一個個肥頭胖耳的，美麗的貓臉上帶著一種驕傲而冷淡的神氣忍受著她的愛撫。
生性懦弱，連貓都對她冷淡（當然是形容），但依舊只有貓能給她撫慰啊……
怎樣才是一個有志氣有作為的人，她也說不出來，然而總有這樣一個模糊的意念，在這種社會裏，一個人要想揚眉吐氣，大概非發財不行吧。至於怎樣就能夠發財，她卻又是很天真的想法，以為只要勤勤懇懇的，好好的做人就行了。
發小財或有可能，但想發大財靠的永遠都不可能是勤勤懇懇好好做人。
《小艾》看完了，算是愛玲老師比較平庸的一篇，攪和了太多政治的氤氳，除此之外也算一篇佳作。
五四遺事──羅文濤三美團圓
她戴的是圓形黑框平光眼鏡，因為眼睛並不近視。這是一九二四年，眼鏡正入時。交際明星戴眼鏡，新嫁娘戴藍眼鏡，連鹹肉莊上的妓女都戴眼鏡，冒充女學生。
這個時尚倒是來得早。
這篇讀完了，我原以為會是另一種形式的團圓。
想到了現在很多真人男頻遊戲，那種一男多女戀愛遊戲，如果出現了一男多女配的大團圓結局，通常會刻意處理成並不幸福的樣子，以彰顯價值觀正確。比如最後男人變成了工具人提款機，女的和他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卻幾乎不理他，女性卻抱團玩在一起。
色，戒
抗戰後方與淪陷區都缺貨，到了這購物的天堂，總不能入寶山空手回。
香港在那時就是購物的天堂了啊。
坐不下添椅子，還是擠不下，廖太太坐在我背後。我說還是我叫的條子漂亮！她說老都老了，還吃我的豆腐。
原來條子還有妓女、陪酒姑娘這種意思。我以為條子是指警察……而且張愛玲之前的小說裡「漂亮」用來形容男人比較多。
說中國人不守時刻，到了官場才登峯造極了。
其實我一直以為中國人默認是守時刻的，看到張愛玲這麼寫，結合自己過往經歷，可能默認應該是中國人不守時刻……當然官場一直是登峰造極的，一直沒變。
她又看了看錶。一種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一道裂痕，陰涼的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這種比喻男作家寫不出來吧？是不是絲襪裂了一條縫之後就會慢慢越裂越大？我很好奇現在如果有個男作家寫出這種比喻（不考慮是抄襲張愛玲的情況），會被認為是尊重女性還是不尊重女性？
許了吸收他們進組織。大概這次算是個考驗。
考驗了半天就犧牲了一個王佳芝。大家都是被許了進組織的，除了王佳芝誰也沒做什麼大事。試想一下，如果易先生是同性戀，讓鄺裕民犧牲一下他願意不？讓吳犧牲一下他願意不？
一坐定下來，他就抱著胳膊，一隻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這是他的慣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陣陣麻上來。
南半球北半球這個表達也是張愛玲這裡來的吧？
《色，戒》看完了，雖然電影情節沒記得多少，但應該添加了不少橋段。這篇作為短篇小說算愛玲老師的基本水平，但還是不足以直接用來改成電影。
我總覺得王佳芝對易先生的愛也是對她那幾個同學的報復，只是原本只能算是感情的報覆，易先生的所做使其成為了實質性的報復。
閱讀過程中發現愛玲老師開始將對話中每人說的話單獨成段了。
另，知道了什麼是木炭汽車。
相見歡
苑梅沒留神聽，但是她知道荀太太並不是嘮叨，儘著說她自己從前的事。那是因為她知道她的事伍太太永遠有興趣。過去會少離多，有大段空白要補填進去。苑梅在學校裏看慣了這種天真的同性戀愛。她自己也瘋狂崇拜音樂教師，家裏人都笑她簡直就是愛上了袁小姐。初中畢業送了袁小姐一份厚禮，母親讓她自己去挑選，顯然不是不贊成。因為沒有危險性，跟迷電影明星一樣，不過是一個階段。但是上一代的人此後沒機會跟異性戀愛，所以感情深厚持久些。
看到這兒才發現是一篇百合文。
「剝了四十個。今天小董大派紅蛋，小劉跟我打賭吃四十個。」
不意外，我認識一個長輩，一頓能吃 40 個。
荀紹甫那種說話方式的人我似曾相識啊。
浮花浪蕊
「一淘吃飯去。吃飯去，我告訴你她的事……。好？一淘吃飯去。」聲音有點心虛，反映口袋的空虛，彷彿怕她真會答應，就連吃小館子也會下不來台。
「聲音有點心虛，反映口袋的空虛」這表達放在這兒，感覺特別合適，但是換一個人這麼寫，我就又會覺得有點刻意。我也不知道是語境的問題，還是愛玲老師的光環。
集體農場上有修飾得這樣齊整的黑髮美人？她採下一串葡萄，一個特寫，仰著頭微笑著，一顆顆咬下來吃。是中東的一個特點。西至義大利據說都是如此，女人嘴上的汗毛特別重，毛髮又濃黑。無情的水銀燈下，拍出來竟是兩撇小鬍子。
真是敢寫，愛玲老師下筆毫不留情。
他別的嗜好沒有，就喜歡跳舞。是真喜歡跳舞，揀跳得好的舞女，不揀漂亮的。
你是真熱愛呀！
怪不得外國小說上醫生動不動就開一張「旅行」的方子，海行更是外國人參，一劑昂貴的萬靈藥。
確實人參如果有用，估計也和海行差不多。
有點自傳性質。如果不考慮自傳因素，僅僅從艾軍范妮與女主的關係來看，艾軍如果沒有露出那種焦灼哀求的神情，洛貞可能還不會想到他是不想回去。
同學少年都不賤
趙玨知道恩娟是替她不好意思。她這麼矮小瘦弱蒼白，玳瑁眼鏡框正好遮住眼珠，使人對面看不見眼睛，有不可測之感。像她這樣如果戀愛的話，只能是純粹心靈的結合，倒這樣重視形體？
愛玲老師寫東西顧忌很少。
電影雜誌上有一張好萊塢「小星」的游泳照，一排六七個挽著手臂，在沙灘上迎面走來，正中最高的一個金髮女郎臉瘦長，牙床高，有點女生男相，胸部雖高，私處也墳起一大塊。大家看了都怔了怔，然後噗嗤噗嗤笑了。
私下大家都在笑，發到微博上會被罵死，幸而那會兒沒有微博朋友圈。
……
感覺這一篇的主要意象是乳房。
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她想。那些到了戀愛結婚的年齡，為自己著想，或是為了家庭社會傳宗接代，那不是愛情。
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 + 網語有云「凡是不以結婚爲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 真愛都是耍流氓。
她父母也都知道她們學校裏拖朋友的風俗，都微笑，但是也不想多花錢，就把一對不得人心的銀花瓶，一直擱在她房裏爐台上的，還是他們從前結婚的時候人家送的禮，拿去改刻了幾行字，給她拿去送人。
張愛玲的小說裏，銀花瓶從來都是敷衍的禮物。《紅玫瑰與白玫瑰》振保也把自己結婚的銀瓶子改了幾個字給上司作為臨別贈禮。
「玨，（!!趙玨從來沒想到單名的好處是光叫名字的時候特別親熱）
戀愛腦。
這封信她連看了幾遍，漸漸有點明白了。左派學生招兵買馬，赫素容一定是看她家裏有錢，借著救國的名義，好讓她捐錢，所以預備把她吸收進去。
她覺得拿她當傻子，連信都沒回，也沒告訴人，對恩娟都沒提起。
看來還不是純戀愛腦。
還是黑框眼鏡，深棕色的頭髮微鬈，前面已經有點禿了──許多西方人都是「少禿頭」──但是整個的予人一種沉鷙有份量的感覺，決看不出他刷牙也看偵探小說。
如果不是「沉鷙有份量」是不是就像波羅了，就有點刷牙也看偵探小說的樣子了。
她沒說他有自卑感。他教中文，比教中國文學的低一級。教中文，又是一口江西國語。中共有原子彈，有自卑感的人最得意。
原子彈和自卑心理結合。這個意象選得真好。
趙玨也就明白了，他們是去集體野合的。當然不見得是無遮大會，大概還是一對一對，在黑暗中各據一棵樹下。也許她本來也就有點疑心，不過不肯相信。
原來「無遮大會」這個詞這麼早就有這種情色的用法了。
人是天生多妻主義的，人也是天生一夫一妻的。
即使她受得了，也什麼都變了，與前不同了。
這裡的「天生」更像是一種宣傳用語，在多妻時代，大家就說人天生是多妻的，在一夫一妻時代，大家就說人天生是一夫一妻的。
……
感覺趙玨其實是個很厲害的人，她要是男的會變成一個傳奇，因為是女的，也只能在張愛玲筆下變成傳奇了。
他很像醜小鴨時代的她，不過胖些，有肚子──比蟑螂短些的甲蟲。
愛玲老師惡毒起來就沒別人什麼事了。
《同學少年都不賤》讀完了，是張愛玲克制文字的登峰造極之作。太厲害了，我覺得雖說都不賤，真正不賤的只有趙玨一人。她生在有錢人家，但放棄家庭條件，為自己而活；生在同性戀為異數的時代，還是堅持這種不帶目的的愛；自己迷戀的人帶有目的，她馬上清醒；自己愛的另一人不迴應她，她也義無反顧，但也不因此迷失自己。英雄。
（20261107 全書完讀）
郝海龍
2026 年 11 月 7 日於環尾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