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皇冠出的張愛玲百歲誕辰紀念版順序，第六冊是《赤地之戀》，我原本打算讀的就是此版。
但出於好奇，我對此書版本做了一點調研，驚訝地發現皇冠百歲版以蔣氏統治時期的審查後的版本為底本，具體可見鄭遠濤先生《張愛玲〈赤地之戀〉校讀筆記》，於是在網上找來了香港天風出版社 1954 年的初版電子書。此次閱讀以天風初版為主，參考皇冠百歲版。
- 張愛玲《赤地之戀》，天風出版社（1954）。
- 張愛玲《赤地之戀》，張愛玲百歲誕辰紀念版，張愛玲典藏 6，皇冠（2020）。
總評：從行文當中使用她慣用的意象，以及最後節奏，能看出這確實不是完全自由的創作，而且有急救章的嫌疑。但除此之外，無論是行文還是審美能力，依然有非常高的水準。
以下是我在閱讀過程中，隨手記下的東西。其中直接引文我用區塊引用格式，其餘為我的文字。
（如果有关键情节泄露，我會盡量用遮罩的形式呈现。）
一
他皺着眉毛，瞇萋着眼，然而仍舊含着笑容。他個子很高，棕黃色的瘦瘦的臉，眼睛很小，右頰有一個很深的酒渦。
初版這裡瞇萋的「萋」應為「⿰目妻」，電腦打不出來。我手裡的皇冠電子版改成了「瞇縫」，紙本書應當是沒錯的。感覺改成「瞇萋」可以理解，畢竟屬於同詞不同形。
他沒大聽見她和別人說話，但是她彷彿非常愉快的樣子，常常把她的一把傘伸到車外去，插到樹叢中，擦得它刷刷響着，彈得跳起來。
「冰雪少女入凡塵。」
「問我有什麼用，你問司機。」他微笑着，心裏卻很不願意。大家同學，本來也無所謂，她這神氣倒像他們是極熟的熟人似的，很容易使別人發生誤會的。他告訴自己說，現在他們都是幹部了，下級幹部最忌鬧男女關係。而且現在他們是出發去做一件最嚴肅的工作，這種作風要給「領導上」一個不好的印象。
明明是因爲旁邊有一個更美麗的姑娘在看著他，他不願意有其他女生跟他說話，導致那個美麗的姑娘對他產生誤會。然後非要給自己再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這種理由拿出來還真是方便。
劉荃最後一次醒來，空氣裏忽然聞到一陣極濃烈的土腥氣。但是並不是土腥氣，而是一種泥土的清香。
本能上覺得是土腥氣，但組織紀律告訴他必須是泥土的清香。我想起小學語文老師問我們雨後聞到的味道是什麼，我們都一臉茫然，她撅著嘴說：「那叫泥土的清香～」
他代撐着傘，卻拿得離他自己遠遠的。也並不一定是有意這樣，他對於她總有一種特殊的感覺，總彷彿她和一切別的女性都不同些。
直男的心理真的是被张爱玲拿捏的分毫不差。很多时候男的做一些动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旁观的人一眼就知道为什么。
二
這本來也是很自然的行動，她剛才的談話裏也並沒有絲毫不愉快的表示，然而他直覺的感到她是對他有些不滿。但是為什麼呢？如果他以為她不高興是為了二妞，他應當覺得高興才是。但是究竟不是那樣自命不凡的人，以為任何女性都對他有好感。證據是，他並不覺得高興，只覺得無緣無故的心裏很不痛快。
如果你高興，那麼是這女的吃醋，說明她喜歡你。如果你不高興，說明你喜歡上這女的了。
「上那邊屋去坐！」他彷彿比他女人還要木訥，連個「同志」也不會叫。
現在叫年輕人同志，才會被當作木訥吧？
三
她也像一切北方鄉村裏的人，對於雨與水因為生疏，總彷彿懷着一種恐懼。
真的是這樣，我第一次去成都的時候，第二天襪子潮了，才意識到這在南方人眼裡是乾的。
一路走過去，有時候也聽見小孩的哭聲，也渺茫得很，彷彿這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孩子，可能他後來活到很大的年紀，死的時候已經是兩千年前了。
張愛玲寫時空跳躍的能力太強了，經常能在日常中穿越幾千年。
他甚至於有一個神經錯亂的感覺，覺得他要是不回家去，改走另一條路，他們盲目地跟在他後頭走着，就會找不到唐家。
四
他吻她。那恐怖的世界終於像退潮似的，轟然澎湃着退了下去，把他們孤孤單單留在虛空中。
現實是恐怖的，但愛情也是縹緲的。現實退去，愛情也只能懸在虛空。
於是他有了一個決心，那是簡單得近於可笑的，彷彿是一種極世俗的「上進」的念頭。他一定要在工作上有好的表現，希望能一步步地升遷，等到當上了團級幹部，就可以有結婚的權利。
我雖然很討厭被伴侶要求上進（基本上是原則問題），但看到這裡，我稍微理解了一點「上進」在親密關係裡的作用。另外，這裡算是為了戀愛而結婚（的想法）吧。
劉荃繼續往前走着。那條騾車路漸漸凹陷下去，兩旁的土岸漸漸遮住了視線。被露水濕潤了的泥土微微發出土腥氣。兩邊的土地不住地升高，升高，把他們關在土腥氣的甬道裏。那遍地都是恐怖的大地，終於被關閉在外面，看不見了，也許永遠不會再看見了，而他突然感到無限的依戀。
現在不是「泥土的清香」了，就是單純的土腥氣。另外，「依戀」真的很複雜，這裡簡直可以說是 attachment + complex。
五
為了這隻鋼琴，劉荃聽見說周玉寶和主持人事科的賴秀英還鬧了點意見，賴秀英是秘書處處長崔平的愛人，她也要放一隻鋼琴在臥室裏。據劉荃所知，兩位太太都不會彈鋼琴，不知道為什麼搶奪得這樣厲害。
其實都知道，只是假裝不知道而已。
賴秀英突然出現在通臥室的門口。她抱着胳膊站在那裏，身材矮小而肥壯，挺着個肚子，把一件呢制服撐得高高的，頗有點像斯大林。
頗有點像斯大林，這外貌描寫……
「難道是賴秀英？」也許那時候他們是在一個極荒涼的，女人非常稀少的地方。
在張愛玲的文字裡，我看到了說一個女人醜的多種多樣的表達。
這一類的故事劉荃聽得多了，常常有年輕的男女一同參加革命，兩人發生了愛情，但是男方不能結婚，需要耐心等待，慢慢地熬資格。然而事實卻不容許女方等待那樣久。無論她怎樣強項，組織上總有辦法「說服」她，使她嫁給一個老幹部。
劉荃瑟縮地向着火，忽然想起黃仲則的兩句詩，「易主樓台常似夢，依人心事總如灰。」以前在學校裏讀到，倒也覺得平常，這時候卻顛來倒去放在心裏回味着，覺得和自己的心境非常接近。
這段感覺略有點不真實，總覺得劉荃沒有機會讀到這兩句詩，還記得，還能再這裡想起來。
這樣的願望，已經是最沒出息的了。然而，還是沒有希望達到目的。
這句有點直白了，雖然也不突兀，但也可以不寫。
七
遊行的隊伍停下來了，因為前面在那裏耍龍燈。其實也並不是燈，只是一個布制的龍身，店員們新學着耍弄，像京戲票友拙劣地舞動飄帶。遠遠望過去，只看見許多黑壓壓的人頭上湧現一個蚯蚓式的白布圓筒，在空中一上一下。舞了一會，白布圓筒扯直了，暫時休息一下，那邊一個淡青色的布筒又蚯蚓式地波動起來。
「中國人反正無論做一件什麼事，結果總是變成大家吃一頓，」劉荃想，「即使是像今天這樣，大家都認為是苦役，也還是帶着些野餐性質。」
我小時候不喜歡野餐也是因為覺得像是苦役。
「操那，」那人輕輕地罵了一句，「哪裏帶得了這許多東西？十里路走下來，一斤重也變成了十斤重。」
那會兒還不用現在的「冊那」，用的是「操那」。
「雨是一定要下的。哪一次遊行不下雨？」
墨菲定律啊……
他那患痔瘡的同事也擎着根竹竿，上面卻是一隻紙糊的小白豬，像狄斯耐卡通中的人物，不知是什麼寓意。
狄斯耐！
擔任舞獅的一個學徒把那紙紮的青色獅子揹在背上，疲乏地埋着頭往前走。那獅子完全直立了起來，腰身很長很長，屁股圓圓地墜在下面，雖然不十分像人，反正毫無獅意。
毫無獅意，愛玲老師的諧音梗。
遲早要輪到他們的，他們現在只是偷生。但是雖然是偷來的，究竟是真實的人生。
我覺得愛玲老師說的就是她自己在上海最後的日子。
兩隻腿平伸出去，伸得老遠。
張愛玲形容一個人腿長⋯⋯
至於他，讓他去吧，他已經習慣於黑暗。少女是光，婦人是溫暖。眼前他所要求的只是一點溫暖。
男人啊⋯⋯
八
（書裡編章節號時跳過了「八」，從這章起章節編號與原書差一。）
「也許一切慷慨激昂的演說，只要隔着相當的時間或空間上的距離，聽上去都像鴨子叫，」劉荃想。
一一
挨到第五天上午，他彷彿整個的人只剩下一隻腫得多麼大的舌頭，像一隻極大的軟木塞，含在嘴裏。
這章與上一章之間的跳躍有點快，但依然有這麼精準又讓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20261114 全書完讀）
郝海龍
2026 年 11 月 14 日於環尾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