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愛玲《秧歌》，張愛玲百歲誕辰紀念版，張愛玲典藏 5，皇冠（2020）。
總評：去掉隱喻的《動物莊園》。
以下是我在閱讀過程中，隨手記下的東西。其中直接引文我用區塊引用格式，其餘為我的文字。
1
這邊一爿店裏走出一個女人，捧著個大紅洋磁臉盆，過了街，把一盆髒水往矮牆外面一倒。不知道為什麼，這舉動有點使人喫驚，像是把一盆污水潑出天涯海角，世界的盡頭。
不是，愛玲老師，您這樣寫就沒意思了，我還沒準備好。
太陽像一隻黃狗攔街躺著。太陽在這裏老了。
她這一轉背，小販臉上的笑容頓時移轉地盤，在老太婆的臉上出現。
真實。農村就是這樣，至少我小時候還是這樣的。
「你名字叫什麼？」幹部問那年輕人。
「周大有。」
「是哪裏人？」
「周村的人。」
「你要跟誰結婚？」
他很快地咕嚕了一聲：「譚金花。」
「你為什麼要跟她結婚？」
「因為她能勞動。」
金花也回答了同樣的問句。問到「為什麼要跟他結婚？」她也照別人預先教的那樣，喃喃唸著標準的答案：「因為他能勞動。」任何別的回答都會引起更多的問句，或許會引起麻煩。
原來那時結婚真的不能因為愛情，我還道自由戀愛怎麼也得有個愛字，沒想到還是得靠勞動。勞動價值論。
他們這孩子叫阿招，無非是希望她會招一個弟弟來。但是這幾年她母親一直不在家鄉，所以阿招一直是白白地招手。
剛和妻子談到我們小時候女同學名字裡帶朝、煥的，很多都是招、換改的，本意是招一個男孩（招弟、招娣），換一個性別（換男的）。所以看到朝霞、煥彩這種名字，其實背後沒那麼美妙的。馬上就看到了張愛玲寫到這一節。不過《半生緣》裡也寫過招弟吧。
他臉紅得非常厲害，因為被人發現他在那裏想念他的妻，分明是盼望她回家。
我當然知道有人會想念他的妻子，但放在農村的背景下，結合我小時候的經驗，我真的是很難想象的，那麼苦的日子，怎麼有時間 還有這種情緒？
2
他學老幹部的作風，像金根他們村子裏的王同志一樣，把棉制服穿得非常髒，表示他忙於為人民服務，沒有時間顧到自己本身。亮晶晶的一塊油泥，從領口向下伸展，成為一個Ⅴ字形。他也仿照著老黨員中的群眾工作者，在腰帶後面掖一條毛巾，代替手帕，那是在戰爭期間從日本兵那裏傳來的風氣。
愛玲老師陰陽起人來一絕。
她忽然發現她把剝出來的豆子都丢到地下去，倒把豆莢留著，自己覺得非常窘，急忙彎下腰去把豆子揀了起來。
《半生緣》裡曼楨也這樣幹過。還有垃圾桶裡待宰的雞也是愛玲老師特別愛用的意象。
3
她還看都沒看見，倒已經給了人了。當然，要是和她商量，她絕不會不肯的，可是問總要問她一聲。她繼續微笑著，心裏卻非常不痛快，聽著他們說話，也懶得接碴。
確實，說是新社會，男女平等，家庭決策時還妻子的意見都不知道問一聲。（打妻子就更不用說了。）
6
彎彎繞太多了。王同志和顧岡說曾經參加過戰鬥（我懷疑就是為了表示自己老革命，應該還有些吹噓成分），顧岡就覺得理論上他不應該職位這麼低，因此反而懷疑他站錯隊了，反而對他冷淡疏遠起來。
他很會對付農民。做一件自己善於做的事，那總是相當愉快的。而且在農民的心目中，他就是政府。他們使他感覺到他是龐大的機器上的一個不可缺少的齒輪，而不是一個過了時的工具，被丢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裏。
初看到第一句，我腹誹：什麼叫很會對付農民，明明是手裡有點權力，農民怕你而已。看到後面，發現他自己也不是不知道，然後當齒輪當出自豪感來了。不過也是那個時代螺絲釘也可以當出自豪感來，齒輪雖然也是死物，畢竟還能轉動。
王同志和妻子結婚。他先用自己手裡的權力，要求和女孩子談談，談話的內容就是要和對方結婚。女孩第一次說考慮考慮吧，第二次說考慮考慮吧，明眼人能看出都是拒絕，但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而且出於現實考量。可能也根本拒絕不了。接著第二步，結婚要向上級申請，上級許可了（上級有認定某人是否可以結婚的權力）。許可之後，每週接女孩子到廟裡過一夜，廟裡還有個老尼姑。每週像情人幽會一樣，在廟裡做愛，這真是傳統小說的橋段吧？
這已經是抗戰末期了，交戰的各方面由於極度疲倦，都變得滿不在乎起來，誰也不肯認眞賣命。往往經過轟轟烈烈一場大戰，一個人也沒有死，簡直成了鬧劇化的局面。
想起了很多影視作品裡多人圍毆一個高手的場景，誰都不想沖到前面，因為沖到前面的先死，後面的反而可以坐收漁利……
頭的式樣好像是打扁了的。沒有下頦，那彷彿也是出於自衛，免得讓人一拳打在下頦上，給他致命的一擊。
「長得欠揍」能被張愛玲寫成這樣，我服了，或者說一服再服。
7
顧岡想起前一向報紙上宣傳得很厲害的傅全香下鄉土改的事，不由得苦笑了。這美麗的紹興戲女演員，是一個積年的肺病患者。這次她也報名參加土改，在鄉下寫了許多信給她所有的報界朋友們，說得天花亂墜，說她自從到了鄉下，辛苦工作，健康反而大有進步。她有一次替農會做「傳達」，到隣村去送一封信，踏著二尺深的大雪，穿著一雙草鞋，走了三十里路，現在她一頓能吃三大碗白飯，體重增加了二十磅。——要是有三大碗飯在這裏，顧岡心裏想他倒也吃得下。
遇到這樣的人，顧岡發現了一個很有用的名詞，「不典型」。他們都是「個別現象」，不能代表人民大眾的。但是在這無數的「不典型」的人物裏，要想找出一兩個「一般性」的典型人物，實在是像大海撈針一樣地困難。
愛玲老師可知道，因為老是要抓典型樹典型，現在「典型」反而是指有點與眾不同的意思。導致了英文教學時，typical 這個詞經常被理解錯或者解釋不清楚。
顧岡不由得想著，她到了夏天，脫了棉襖褲，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穿著這臃腫的棉衣，每一個女人都像是懷著孕。厚厚的棉袴正在肚子上摺疊著，把棉襖頂出去，支得老遠。
顧岡的男性凝視，反過來說明了月香真的是村子裡少有的美人吧。
「我沒有信要寄，」他微笑著說。他昨天晚上寫的那一封，幸而有一本書壓在上面，因為封不牢。自從膠水「面向大眾」，跌了價之後，就不黏了。
我小時候的膠水就沒有黏的。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了那筑坝的故事。假定这条溪每年都泛滥出来，淹没了两岸的农田，破坏了一部份的农作物，那么，就有一个工程师被派到这里来筹划对策。他和当地年老的农民会商之下，由老农建议，筑了一个坝，上面有活动的闸门，开关随意。于是就解决了这问题。这故事正可以表现农民的智慧与技术上的知识的结合。如果这办法是工程师独自一个人想出来的，那么编剧人不免要被批评为「耽溺在知识分子自高自大的幻想里。」剧中可能有一个顽固的老农不肯和技术人员合作，只倚赖他自己过去的经验。他是犯了「经验主义」，结果终于被争取过来了。
这是张爱玲想说老娘要是想歌功颂德，就没你们这些御用文人什么事了。
8
肚子餓得厲害，使他睡不著；想起月香，使他感到煩惱。她在夏天不穿棉襖褲的時候，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子。
寫得太好了，餓著肚子睡不著，想到的還是人家姑娘，果然物質匱乏的人沒有七情六慾，只有兩欲：食色，性也。
那天晚上他吃了茶葉蛋和紅棗之後，很小心的用一張紙把蛋殼和棗核包了起來。到了早晨，他口袋裏揣著那包東西出去散步。也真是奇怪，鄉村的地方那樣大，又那樣不整潔，然而像這一類的垃圾簡直就沒處丢。他不得不走到很遠的地方去，到山崗上去，把蛋殼和棗核分散在長草叢裏。
丟垃圾丟出了兇手毀尸滅跡的感覺。
12
剃完了頭，譚老大與譚大娘把那個尸身扳了過來，去了毛的豬臉在人前出現，竟是笑嘻嘻的，兩隻小眼睛彎彎的，瞇成一線，極度愉快似的。
我仿佛看到了《動物莊園》裡拿破崙的微笑。
跋
在無論怎樣不堪的情形下，人也還是有適應環境的本能。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但畢竟是可悲的。
原來這句話出自這裡。
讀完了，結尾稍微有一些倉促，但是我不覺得這是張愛玲筆力不够，而是她太體諒讀者了。要不然我們怎麼忍心讀下去……
（20261111 全書完讀）
郝海龍
2026 年 11 月 11 日於環尾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