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愛玲《小團圓》,張愛玲百歲誕辰紀念版,張愛玲典藏 8,皇冠(2020)。
總評:通常不愛看傳記,但如果大家都像張愛玲寫《小團圓》一般寫傳記,又有誰會不愛看呢?你說這是小說?你們不會真把傳記當紀實看吧?不過對讀者來說,《小團圓》的出版也是一種殘忍,因為作為她的書迷,實在是希望她的生活能順遂一點,不要這樣多波折……
前言裡宋淇說的前兩章的問題沒有他說的那麼嚴重,但也是存在的。強烈建議先讀幾部她的其他小說再讀這本。
以下是我在閱讀過程中,隨手記下的東西。其中直接引文我用區塊引用格式,其餘為我的文字。
(如果有关键情节泄露,我會盡量用遮罩的形式呈现。)
《小團圓》前言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六日
《小團圓》是寫過去的事,雖然是我一直要寫的,胡蘭成現在在台灣,讓他更得了意,實在不犯著,所以矛盾得厲害,一面補寫,別的事上還是心神不屬。
文不加點,能寫出這麼多優秀的作品……氣死人!
無論你是否認同我的決定,你也應該承認,我至少已在這裏說明一切來龍去脈了。
這話說的太妙,沒有靶子以至於無從攻擊。我學會了。🌚
一
但是她常想著,老了至少有一樣好處,用不著考試了。不過仍舊一直做夢夢見大考,總是噩夢。
我在讀博士的時候也會想,我怎麼還在考試?雖然我幾乎不會做關於大考的噩夢。
管理宿舍的修女們在做彌撒,會客室裏隔出半間經堂,在樓梯上就聽得見喃喃的齊聲唸拉丁文,使人心裏一陣平靜,像一汪淺水,水滑如油,浮在嘔吐前翻攪的心頭,封住了,反而更想吐。
確實很像熬夜備考後,早起時的狀態。
本地學生可以走讀,但是有些小姐們還是住宿舍,環境清靜,宜於讀書。家裏太熱鬧,每人有五六個母親,都是一字並肩,姐妹相稱,香港的大商家都是這樣。
考英文她可以整本的背《失樂園》,背書誰也背不過中國人。但是外國人不提倡背書,要背要有個藉口,舉得出理由來。要逼著教授給從來沒給過的分數,叫他不給實在過意不去。
考試只要有一個範圍,無論這個範圍多大,中國學生總能把它徹底都背下來。
劍妮有個同鄉常來看她,穿西裝,偏於黑瘦矮小,戴著黑框眼鏡,面容使人一看就馬上需要望到別處去,彷彿為了禮貌,就像是不作興多看殘廢的人。
作家的好處就是當你有這個能力時,你有地方發表這樣的話。錢佳楠說(大意)千萬不要得罪作家,我算看明白了。
「他在美婦人的子宮裏的時候一定很窘。」也使九莉想起自己來。她這醜小鴨已經不小了,而且醜小鴨沒這麼高的,醜小鷺鷥就光是醜了。
在子宮裡的時候一定很窘,幾乎就是美女不 不能吃喝拉撒的升級版,連生育都不行,影響仙氣。另外,我一直覺得張愛玲比她媽媽美多了。
後來賽梨向九莉說:
「安姬說你美。我不同意,但是我覺得應當告訴你。」
九莉知道賽梨是因為她缺乏自信心,所以覺得應當告訴她。
這難道不是低情商……換任何一個人今天說這話得被罵死吧?當然我覺得九莉如果不是太自卑,就是在陰陽她。
只有九莉穿著旗袍,已經夠刺目了,又戴著眼鏡,是來香港前楚娣力勸她戴的。她總覺得像週身戴了手套,連太陽照著都隔了一層。
這算用眼鏡來故意降低魅力嗎?
不過那麼幾秒鐘的工夫。修女開了門,裏面穿堂黃黯黯的,像看了迴腸蕩氣的好電影回來,彷彿回到童年的家一樣感到異樣,一切都縮小了,矮了,舊了。她快樂到極點。
這有點塔可夫斯基的感覺了。
她微笑站在階前,等著車子開了,水花濺上身來。
第一章讀完,最後這句話簡直是本章中九莉對母親感受的總結。
二
「我累死了,」她向床上一倒,反手搥著腰。她曲線太深陡,仰臥著腰痠,因為懸空。「你等午餐再叫我。」
這是翹臀還是盆骨前傾?
不喜歡現代史,現代史打上門來了。
張愛玲筆下一切都有生命。
她從來不提名道姓,總是「一個男孩子。」有一次忽然半惱半笑的告訴九莉:「有的男孩子跟女朋友出去過之後要去找妓女,你聽見過沒有這樣的事?
很多所謂對身體不感興趣的翩翩君子,要麼不是直男,要麼有其他釋放的方式。
去了兩個修女。她們向來像巡警一樣,出去總是一對對,互相保護監視。
歸途有個男生拎來一蔴袋黑麵包,是防空總部發下的,每人一片。九莉從來沒吃過這麼美味的麵包。
黑麵包這種東西通常是難吃的代表,照說九莉年輕時再落魄也不至於沒吃過好東西,所以此刻應該是說某種心情吧?如果不是只是心情,那麼就更悽涼了。
差點炸死了,都沒人可告訴,她若有所失。
所以通常說的「死了都沒人發現」或許對張愛玲來說可能還真是有一點難受的,她可能沒有我們這些仰慕者想的那麼遺世獨立,內心強大?也是,如果不是凡人,對凡人瞭解也不會如此透徹。也正說了她自己說的人生就是這樣——不徹底。
九莉覺得她這人太暴露了,簡直擴展開去成為稀薄的肉網,在上空招展,捕捉每一個彈片。
國家主義是二十世紀的一個普遍的宗教。她不信教。
她沒想通,好在她最大的本事是能夠永遠存為懸案。也許要到老才會觸機頓悟。她相信只有那樣的信念才靠得住,因為是自己體驗到的,不是人云亦云。先擱在那裏,亂就亂點,整理出來的體系未必可靠。
人人都需要這個本事。
她最不信上帝,但是連日轟炸下,也許是西方那句俗語:「壕洞裏沒有無神論者。」這時候她突然抬起頭來,在心裏對樓上說:「你待我太好了。其實停止考試就行了,不用把老師也殺掉。」
此地與英美的大學一樣,流行「紳士丙」(the gentleman C),不興太用功的。
魏晉玄學也是如此。
分數燒了,確是像一世功名付之流水。
好學生不能寫自己是好學生的,沒人看,除非分數燒了。從這個角度講,分數燒了之後才能寫出九莉的傳奇。
不過話說回來,九莉生活在一個幾千年來第一次女性可以讀書的時代,又沒有科舉,這個成績單真的可以算是功名了。而這個不算功名的功名都要被付之一炬。
坐得最近的一個混血兒皺著眉,因為空氣太難聞。
混血兒和前面的雜種人是一個意思吧?
比比不信不掉色,蘸了點唾沫抹在布上一陣猛揉。九莉像給針戳了一下,攤販倒沒作聲。
三
九莉永遠記得那弦外之音:自己生活貧乏的人才喜歡刺探別人的私事。
她也不過這麼怙惙了一下,向來不去回想過去的事。回憶不管是愉快還是不愉快的,都有一種悲哀,雖然淡,她怕那滋味。她從來不自找傷感,實生活裏有得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光就這麼想了想,就像站在個古建築物門口往裏張了張,在月光與黑影中斷瓦頹垣千門萬戶,一瞥間已經知道都在那裏。
九莉有點起反感,一個人為什麼要這樣怕另一個人,無論是誰?
到了上海,乃德帶九莉到她舅舅家去,他們郎舅感情不錯,以前常一塊出去嫖的雲志剛起來,躺在烟舖上過癮。
一起嫖過娼的交情。
從前可能漂亮過,
九莉一面寫,一面喝茶,信上滴了一滴茶,墨水暈開來成為一個大圓點。
楚娣見了笑道:「二嬸看了還當是一滴眼淚。」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忙道:「我去再抄一遍。」
楚娣接過去再看了看,並沒有字跡不清楚,便道:「行,用不著再抄了。」
九莉仍舊訕訕的笑道:「還是再抄一張的好。我情願再抄一遍。」
楚娣也有點覺得了,知道是她一句玩話說壞了,也有三分不快,粗聲道:「行了,不用抄了。」
九莉依舊躊躇,不過因為三姑現在這樣省,不好意思糟蹋一張精緻的布紋箋,方才罷了。
想起了自己中學時寫作文,為了表示自己寫著寫著忍不住哭了,去水龍頭那滴了滴水。九莉是完全不想讓親媽知道自己有可能哭,這種猜想都不想讓有。
有一次九莉剛巧看見他在一張作廢的支票上練習簽字。翠華在烟舖上低聲向乃德不知道說了句什麼,大眼睛裏帶著一種頑皮的笑意。乃德跳起來就刷了他一個耳刮子。
《茉莉香片》之聶傳慶。
楚娣沒告訴她打輸的另一個原因是她父親倒戈,單獨與大爺私了了。
楚娣也真不容易。
她知道西醫忌嘴之嚴,中國人有時候不大了解,所以病死了以為是餓死的,但是也是親戚間大家有這麼個願望。
餓死事小,病死事大?
九莉想起小時候抱著貓硬逼牠照鏡子,牠總是厭惡的別過頭去,也許是嫌鏡子冷。
這樣看來,他們的羅曼斯是翁婿間的。這也更是中國的。
她紫棠臉,圓中見方,很秀麗,只是身材太高大,板門似的,又黑,猛一看像個黑大漢站在人前,嚇人一跳。
其實如果張愛玲不經常描寫某人外貌,光聽名字的話,碧桃肯定會被想象成一個美麗動人的女孩子。
她替九莉把額前的頭髮梳成卻爾斯王子的橫雲度嶺式。直頭髮不持久,回到學校裏早已塌下來了,她捨不得去碰它,由它在眼前披拂,微風一樣輕柔。
這段是有真愛的,多少女孩子討厭媽媽給梳頭發。不過通常也是因為媽媽反對新潮,這一點九莉的母親倒是正好相反。
「要亡國還是亡給英國人,日本鬼子最壞了,」雲志說。
看慣了電影上總是纏綿不休而仍舊沒有發生關係,她不知道那是規避電影檢查,懂的人看了自然懂的。
一如今日,一如今日連 AI 片都狂拍接吻,跳過性愛。
一般都認為叫名字太托大了,但是英文名字不妨。
現在很多公司裏面稱呼領導的名字都只能用英文名,你稱呼中文就會覺得有點怪。
四
九莉雖然不平,也明白她是因為他們的事後來變醜惡了,她要它有始有終,還是個美好的東西,不然在回憶裏受不了。
楚娣其實會做菜,還在外國進過烹飪學校,不過深恐套進,「一回是情,二回是例,」就成了管家婆。
楚娣第一次見面便笑道:「太太一塊來了沒有?」
九莉立刻笑了。中國人過了一個年紀全都有太太,還用得著三姑提醒她?也提得太明顯了點。之雍一面答應著也笑了。
楚娣對九莉真好呀,楚娣也真好。
他走後一烟灰盤的烟蒂,她都揀了起來,收在一隻舊信封裏。
太卑微了吧……心痛。
陰影裏只露出一個臉,看不見頭髮,像阮布然特的畫。
試著讀了一下,應該是倫勃朗吧。
至於紀律,全部自由一交給別人,勢必久假而不歸。
楚娣也不大說話,像大禍臨頭一樣,說話也悄聲,彷彿家裏有病人。
楚娣自己的感情也算孽緣,她對孽緣可太有經驗了。但也知道攔不住九莉。
九莉想道:「這個人是真愛我的。」但是一隻方方的舌尖立刻伸到她嘴唇裏,一個乾燥的軟木塞,因為話說多了口乾。他馬上覺得她的反感,也就微笑著放了手。
「你太太呢?」
他有沒有略頓一頓?「我可以離婚。」
那該要多少錢?
講起在看守所裏托看守替他買雜誌,看她新寫的東西,他笑道:「我對看守宣傳,所以這看守也對我很好。」又道:「你這名字脂粉氣很重,也不像筆名,我想著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
我操……這話張口就來……
但是自從寫東西,覺得無論說什麼都有人懂,即使不懂,她也有一種信心,總會有人懂。曾經滄海難為水,更嫌自己說話言不達意,什麼都不願告訴人了。每次破例,也從來得不到滿足與安慰,過後總是懊悔。
我也有過這個時期……現在好了很多。
五
之雍笑道:「我總是忍不住要對別人講起你。那天問徐衡:『你覺得盛小姐美不美?』」是她在向璟家裏見過的一個畫家。「他說『風度很好。』我很生氣。」
她覺得過了童年就沒有這樣平安過。時間變得悠長,無窮無盡,是個金色的沙漠,浩浩蕩蕩一無所有,只有嘹亮的音樂,過去未來重門洞開,永生大概只能是這樣。
「我總是高興得像狂喜一樣,你倒像有點悲哀,」她說。
他笑道:「我是像個孩子哭了半天要蘋菓,蘋菓拿到手裏還在抽噎。」
她知道他是說他一直想遇見像她這樣的人。
有一天又是這樣坐在他身上,忽然有什麼東西在座下鞭打她。她無法相信──獅子老虎撣蒼蠅的尾巴,包著絨布的警棍。
他給了個電話號碼,事後有什麼問題可以跟一個瑪霞通電話,她在一家最大的百貨公司做事。九莉想著瑪霞不見得是真名字,也不見得是在家裏等電話。
他們家後門口小天井裏拴著一隻山羊,預備節日自己屠宰,割斷咽喉。牠有小馬大,污暗潮濕的鬈毛像青種羊,伸著頭去吃廚房窗口菜籃裏的菜。
愛的祭品。
九莉以為窘是因為言語不通,怕他與徐衡有自卑感,義不容辭的奮身投入缺口,說個不停。尤其因為並不喜歡徐的畫,更不好意思看了就走,巡視了兩遍,他又從內室搬出兩張來,大概他們只住底層兩間。
也不知怎麼,自從之雍打了那門警,九莉覺得對他不同了,這才沒有假想的成份了。
各位女性朋友幫我解釋一下,這是一種什麼心情?邵之雍打了看門的人,九莉反而確定了對他的愛,還是說反而確定了一定要離開他?
他講幾句話又心不在焉的別過頭來吻她一下,像隻小獸在溪邊顧盼著,時而低下頭去啜口水。
這是有了危機感,反復確認自己還能吻到吧。
他真相信有狐狸精!九莉突然覺得整個的中原隔在他們之間,遠得使她心悸。
他沒說,但是顯然不喜歡。他的過去有聲有色,不是那麼空虛,在等著她來。
一句話把胡蘭成給總結了。
六
楚娣皺眉笑道:「真是──!『啣著是塊骨頭,丟了是塊肉。』」又道:「當然這也是他的好處,將來他對你也是一樣。」
楚娣真是什麼都知道。
老太太廢物利用,過了時的姨奶奶們另派差使。
真是淒慘。
「他們可以『帶貨』,賺的錢多,」九莉聽見家裏的傭人說。大家都羨慕得不得了。
那會兒就帶貨了😄
她要無窮無盡一次次投胎,過各種各樣的生活,總也有時候是美貌闊氣的。但是無論怎麼樣想相信,總是不信,因為太稱心了,正是人心裏想要的,所以像是造出來的話。
客室餐室對過的兩間房,中間的拉門經常開著,兩間併成一間,中間一個大穹門,光線又暗,又是藍色的烟霧迷漫,像個洞窟。
The den.
當時聽不懂的也都忘了:在那洞窟似的大房間裏追逐著,捉住她打嗎啡針,那陰暗的狂歡場面。乃德看不起她,所以特地吩咐韓媽不要孩子們叫她。看不起她也是一種刺激。被她打破頭也是一種刺激。但是終於被「新房子」抓到了把柄,「棒打鴛鴦兩離分,」而且沒給遣散費。她大概下場很慘。
太慘了。
九林雖然好了,愛老三也走了,余媽不知道怎麼忽然灰心起來,辭了工要回家去。盛家也就快回南邊去了,她跟著走可以省一筆路費,但是竟等不及,歸心似箭
看得心寒了。
白牛皮箱網籃行李捲都堆在房間中央。九莉忽然哭了,因為發現無論什麼事都有完的時候。
有時候她想,會不會這都是個夢,會忽然醒過來,發現自己是另一個人,也許是公園裏池邊放小帆船的外國小孩。當然這日子已經過了很久了,但是有時候夢中的時間也好像很長。
多年後她在華盛頓一條僻靜的街上看見一個淡棕色童化頭髮的小女孩一個人攀著小鐵門爬上爬下,兩手扳著一根橫欄,不過跨那麼一步,一上一下,永遠不厭煩似的。她突然憬然,覺得就是她自己。老是以為她是外國人──在中國的外國人──因為隔離。
一生經歷的巨變太多就會有夢幻的感覺。
七
碧桃呆著臉聽著,忽道:「噯喲,小姐不要是上了人的當吧?」
「呆著臉聽著」這個太傳神了。
又道:「自己有這些事的人疑心人,沒有這些事的人不疑心人,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我覺得楚娣未見得不知道通俗的說法,但是她故意要把這句話說成這樣的形式。
我覺得以後我們自己說話,也應該儘量把大家都用得很爛俗的說法換成自己的說法,這樣纔有意思,大家纔不會覺得你無聊油膩。
她回信問候小康小姐,輕飄的說了聲「我是最妒忌的女人,但是當然高興你在那裏生活不太枯寂。」
九莉姐,我知道你以為邵之雍聽了會難受,但他是一點不會難受。反而會洋洋得意……
九莉見過她一次,骨瘦如柴,但是並沒有病容,也不很見老,只是長期的精神與物質上的煎逼把人熬成了人乾,使人看著駭然。
曼楨不會就是這感覺吧?
九莉相信這種古東方的境界他也做得到。不過他對女人太博愛,又較富幻想,一來就把人理想化了,所以到處留情。當然在內地客邸淒涼,更需要這種生活上的情趣。
真是喪失自我的愛戀:「你討厭被冷落,習慣被守候……」
實話說我相信有人能接受這種情感模式(甚至可以說見過),但絕對是少數,絕對不會是一個嫉妒心很強的女人,絕對不會是九莉,不會是張愛玲。
他是這麼個人,有什麼辦法?如果真愛一個人,能砍掉他一個枝幹?
到這兒,我反而多少有點理解九莉了,因爲她完全可以不愛,因爲這段愛是沒有辦法持久的。
上次的錢買了金子保值,但是到時候知道夠不夠?將來的幣制當然又要換過,幾翻就沒有了,任何政府都會這一招。
真實。
食色一樣,九莉對於性也總是若無其事,每次都彷彿很意外,不好意思預先有什麼準備,因此除了脫下的一條三角袴,從來手邊什麼也沒有。次日自己洗袴子,聞見一股米湯的氣味,想起她小時候病中吃的米湯。
三個老婆兩大批孩子,這樣拖泥帶水的,難道是作掩蔽?
真是任何情節都能寫得好玩荒誕。
照片上笑著,裸露著鎖子骨,戴著比比借給她的細金脖鍊弔著一顆葡萄紫寶石,像個突出的長乳頭。
以為「總不至於」的事,一步步成了真的了。九莉對自己說:「『知己知彼』。你如果還想保留他,就必須聽他講,無論聽了多痛苦。」但是一面微笑聽著,心裏亂刀砍出來,砍得人影子都沒有了。
九莉,所以你其實也是痛苦的。何苦呢?
剛花了這些錢離掉一個,倒又要負担起另一個五年計劃?
五年計劃,確實是四九年以後離開中國的。
秋天晚上冷得舒服,昏暗的街燈下,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手牽著手有時候走到街心。廣闊的瀝青馬路像是倒了過來,人在蒙著星塵的青黑色天空上走。
這樣的描寫給了這樣的一段感情,這就是人生吧。
獸在幽暗的巖洞裏的一線黃泉就飲,泊泊的用舌頭捲起來。她是洞口倒掛著的蝙蝠,深山中藏匿的遺民,被侵犯了,被發現了,無助,無告的,有隻動物在小口小口的啜著她的核心。暴露的恐怖揉合在難忍的願望裏:要他回來,馬上回來──回到她的懷抱裏,回到她眼底──
恐懼的愛。
八
時候那樣著急,怕他們打起來,不也還是打起來了?如果她是他們的選民,又還彷彿是「匹夫有責」,應當有點責任感。
嗯。
九莉想道:「剛才一定已經來過了,看見門關著,回去告訴她父母,」不禁皺眉。
郵差總按兩遍鈴。
他母親在簷下做他們的名菜綠鸚哥,備下一堆堆紅的黃的咖哩香料,焚琴煮鶴忙了一整天。
真是自己不做飯也不妨礙吐槽別人下廚。
電車到了外灘,遇見慶祝的大遊行,過不去,大家都下了車,在人叢裏擠著。她向三大公司跑馬廳擠過去,整個的南京路是蒼黑的萬頭攢動,一條馬路彎彎的直豎起來,矗立在黃昏的天空裏,蠅頭蠕蠕動著。
她拼命頂著人潮一步步往前蹭,自己知道泥足了,違反世界潮流,蹭蹬定了。走得冰河一樣慢,心裏想:三個鐘頭打一個比喻,還怕我不懂?膩煩到極點。
這是什麼樣的愛情啊!
之雍見了道:「怎麼只有一張?」
九莉怔了怔道:「我不知道婚書有兩張。」
多麼天真。
她又來曲解了!因為不能正視現實。當然是他的床。他臨走當然在他房裏。躺在他床上哭。
張愛玲寫這段的時候是怎麼下筆的,寫得太快也就充過去了?
從前兩個人睡並不擠,只覺得每人多一隻手臂,恨不得砍掉它。但是現在非常擠,礙手礙腳,簡直像兩棵樹砍倒了堆在一起,枝枝椏椏磕磕碰碰,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扞格抵觸。
剛簽完婚書這就要醒悟了。
他坐了一會站起來,微笑著拉著她一隻手往床前走去,兩人的手臂拉成一條直線
這就是不想牽手又不好意思甩開的狀態吧。
廚房裏有一把斬肉的板刀,太沉重了。還有把切西瓜的長刀,比較伏手。對準了那狹窄的金色背脊一刀。他現在是法外之人了,拖下樓梯往街上一丟。看秀男有什麼辦法。
要真殺了,張愛玲之後還會因為所謂漢奸妻子的身份而被罵嗎?
九
這些人都是數學上的一個點,只有地位,沒有長度闊度。只有穿著臃腫的藍布面大棉袍的九莉,她只有長度闊度厚度,沒有地位。在這密點構成的虛線畫面上,只有她這翠藍的一大塊,全是體積,狼犺的在一排排座位中間擠出去。
十
他鄉,他的鄉土,也是異鄉。
越走越暖和。這次投宿在一家人家,住屋是個大鳥籠,裏面一個統間,足有兩三層樓高,圓頂,望上去全是竹竿搭的,不知道有沒有木材,看著頭暈,上面蓋著蘆蓆。這是中國?還是非洲?至少也是婆羅洲。棕色的半黑暗中,房間大得望不見邊,遠處靠牆另有副舖板,有人睡在上面微嗽。
其實從某種程度上說明了那種「大小姐看到窮苦人民的生活就幡然醒悟,感動落淚」的敘事的不可靠。
中國菜這樣出名。這也不是窮鄉僻壤,倒已經有人不知道煎蛋炒蛋臥雞蛋,她覺得駭人聽聞。
她後來未必不知道,這裡講的是當時的九莉。
她知道銷聲匿跡的困難,在他尤其痛苦,因為他的風度是刻意培養出來的。但是她覺得他外表並沒改變,一件老羊皮袍子穿著也很相宜。
銷聲匿跡的困難主要來自他捨不得自己刻意培養出來的風度。
十一
時間一分一秒在過去。從前的事凝成了化石,把她們凍結在裏面。九莉可以覺得那灰白色大石頭的筋脈,聞得見它粉筆灰的氣息。
十二
他擁著她坐著,喃喃的說:「你像隻貓。這隻貓很大。」
又道:「你的臉很有味道。」
又笑道:「噯,你到底是好人壞人哪?」
九莉笑道:「我當然認為我是好人。」看見他眼睛裏陡然有希望的光,心裏不禁皺眉。
- 這個問題有答案嗎?
-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這麼重要嗎?
- 也幸虧你是這樣的人吧,要不然九莉還不會出走吧?
她覺得她是找補了初戀,從前錯過了的一個男孩子。他比她略大幾歲,但是看上去比她年青。
她母親走後不久,之雍過境。
本來中間還要再加上兩句:「沒有她們也會有別人,我不能與半個人類為敵。」但是末句有點像氣話,反而不夠認真。
給渣男分手信的氣話都能如此出眾。
她一向懷疑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女人還比較經得起慣,因為美麗似乎是女孩子的本份,不美才有問題。漂亮的男人更經不起慣,往往有許多彎彎扭扭拐拐角角心理不正常的地方。
心裏想使他覺得她不但是敗柳殘花,還給蹂躪得成了殘廢。
一到這種時刻就如此卑微……全然不是這樣。
三角形的乳房握在他手裏,像一隻紅喙小白鳥,鳥的心臟在跳動。他吮吸著它的紅嘴,他黑鏡子一樣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紅霧。
張愛玲經常用小鳥來比喻乳房,鳥嘴來塑造情慾。
她看到空氣污染使威尼斯的石像患石癌,想道:「現在海枯石爛也很快。」
(20261121 全書完讀)
郝海龍
2026 年 11 月 21 日凌晨於環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