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愛玲《怨女》,張愛玲百歲誕辰紀念版,張愛玲典藏 7,皇冠(2020)。
總評:總體確實比不上其前身《金鎖記》,但這篇長,也寫出了女主何以成為女主,有點像《第一爐香》裡薇龍何以成為薇龍。
以下是我在閱讀過程中,隨手記下的東西。其中直接引文我用區塊引用格式,其餘為我的文字。
一
第一章看完了,感覺和前面兩部真的不是同一個張愛玲。
二
終身大事,一經決定再也無法挽回,尤其是女孩子,尤其是美麗的女孩子。越美麗,到了這時候越悲哀,不但她自己,就連旁邊看著的人,往往都有種說不出來的惋惜。漂亮的女孩子不論出身高低,總是前途不可限量,或者應當說不可測,她本身具有命運的神秘性。一結了婚,就死了個皇后,或是死了個名妓,誰也不知道是哪個。
這一段本身寫得極好,但是我看到同時把「美麗」和「漂亮」兩個詞用到女孩子身上時,還是想到了張愛玲之前喜歡用「漂亮」來形容男性。
我突然在想,爲什麼那個時候的男性可以用「漂亮」來形容?或許是因為那會兒社會公認的外貌好的男性,是有一點文弱的氣質的,並不追求身體本身的健碩。現在如果你說一個男性漂亮,總會覺得他有一點陰柔氣質。而這種氣質,可能是那會兒讀書人的標配。
三
她走了,銀娣才站起來,躲在窗戶一邊張看。
這時張愛玲寫過《張看》了麼?(好像是十年後寫的,還正雙關了這個詞的原意。)
兩人半天不說話,她又坐到床上去,坐在他旁邊,牽著鈕釦上掖著的一條狗牙邊湖色大手帕,抹抹嘴唇,斜瞟了他一眼,把手帕一甩,撣了撣他的臉。
之前說不喜歡叫狗牙紋什麼的,現在必須用狗牙邊大手帕了。另外這算是張愛玲特色,模糊敘事者和主人公的視角。
四
後院子裏一隻公雞的啼聲響得刺耳,沙嗄的長鳴是一隻破竹竿,抖呵呵的豎到天上去。
我突然想到我好像從來也沒聽過一個嘹亮的公雞打鳴,我聽過的也都是沙啞的,而且似乎不光是早上打,沒事就打一個。
亮晶晶的頭頂上抹上些烟煤,也是寫意畫,不是寫實。
不像真頭髮也可以這麼寫啊……
「誰曉得呢?你們三爺說是長壽。我叫他寫個外國字給我做鞋。可是大爺看見了說是馬蹄子,正配你。」
結合後文大奶奶說可能比馬蹄子還壞,所以我猜可能是 Whore's 聽起來和 Horse 一樣,而又在鞋上,horseshoe 剛好是馬蹄鐵。也不知道是三爺學藝不精拼寫錯誤,還是故意搞得惡趣味,考慮到他們兄弟倆對臟話情有獨鍾,我覺得是後者。
學到一新物件:水月電燈。雖然本來是電石燈,但水月電燈聽上去非常有詩意,感覺可以做博客或播客的標題了。
五
單獨相處的一剎那去得太快,太難得了,越危險,越使人陶醉。他也醉了,她可以覺得。
她可以覺得……自然也可以不覺得……
她走到五斗櫥跟前,拿出一隻夾核桃的鉗子,在桌子旁邊坐下來,把念珠一隻一隻夾破了。
這下確定是真核桃,不是硬塑料的。
七
她微笑著幾乎叫出聲來,那麼許多黃色的手飄下來摸她,永遠差一點沒碰到。
這種寂寞也就張愛玲敢這麼寫。
一個孩子跌了一跤,哇!哭了。領他的老媽子連忙去扶他起來,揉手心膝蓋。
「打地!打地!」她打了石板地兩巴掌。「都是地不好。」
感覺中國這孩子都是當皇上養的,皇上怎麼能錯呢?
今天這一天可惜已經快完了,白過了,有一種說不出的悵惘,像乳房裏奶脹一樣。
我很難想象一個沒生過孩子的人能寫出這樣的比喻。
張愛玲寫在廟裡偷情也是一絕。雖然也算是中國古典小說的傳統橋段。此書中也提到了《玉堂春》作為類比。但古典小說畢竟是才子佳人,很少能從女性視角描寫,在我看到之前,其實很難想象這種橋段能被女作家化用在小說裡。
未來是個龐然大物,在花布門簾背後藏不住,把那花洋布直頂起來,頂得高高的,像一股子陰風。
是只有我思想齷齪,所以想到了王小波《黃金時代》裡面小和尚頂起帳篷的事情嗎?
十
大概人天生都是好事的,因為到底喜歡活著。實在不能有好事,壞事也行。壞事不出在別人身上,出在自己身上也行。
一個人要壓抑和無聊到什麼程度纔會變成這樣?
「他就喜歡兔子。鏡于不是他養的。」
才知道男寵叫兔子。
十一
實在應當站起來開燈,如果有個傭人走過看見他們黑魆魆對坐著,成什麼話?但是她坐著不動,怕攪斷了他們中間一絲半縷的關係。黑暗一點點增加,一點點淹上身來,像蜜糖一樣慢,漸漸坐到一種新的原素裏,比空氣濃厚,是十廿年前半凍結的時間。他也在留戀過去,從他的聲音裏可以聽出來。在黑暗中他們的聲音裏有一種會心的微笑。
張愛玲實在擅長把這種看上去極其不浪漫的男女關係寫出一種浪漫來。
十二
做生意外行,蝕不起,又不像做官一本萬利,總覺得不值得。
人間真實啊。
十三
第十三章看完,覺得和日本很多描寫扭曲心理控制他人的小說不遑多讓啊。果然是既可以劃到純文學裏,又可以劃到流行文學裏。
十四
第十四章讀完了,這章真是完美詮釋了三十年媳婦兒熬成婆的故事,虐待傳承,世襲罔替。
十五
玉熹其實不大理她,不過日子久了,總像他們是夫妻倆。
銀娣終於實現了夢寐以求的精神生活…ಥ_ಥ
他愛的是海──兩瓢不新鮮的海水,能到哪裏?他不過是鑽到一個角落裏,儘可能使自己舒服點,想法子有點掩蔽,不讓別人窺視,好有個安靜的下場。
我也愛海,但我知道哪怕是新鮮的海水也不能喝,欣賞大海的美就行了。
自從日本人進了租界,凡是生活沒有問題的人都坐在家裏不出去做事,韜光養晦。所以不光是她的親戚們,所有潔身自好的市民都成了像她那樣,在家裏守節。
躺在家裏抽大煙叫潔身自好,出去努力討生活的反而叫不自愛?
現在大家又都研究《推背圖》,畫的那些小人一個個胖墩墩的,穿著和尚領襖袴,小孩的臉相也很老,大人也只有那點高,三三兩兩,一個站在另一個肩上,都和顏悅色在幹著不可解的事。
那會兒也研究《推背圖》啊,這個玄學真是歷史悠久。
她引以自慰的一切突然都沒有了,根本沒有這些事,她這輩子還沒經過什麼事。
這就是這本書的主題吧?
(20261117 全書完讀)
郝海龍
2026 年 11 月 17 日於環尾堂